黄先海教授：从 "新三样" 到 "新新三样"，看懂中国新旧动能转换的真相

编者按：一边是房地产投资以每年约10%的速度断崖式下滑，另一边是以新能源汽车为代表的汽车产业规模突破11万亿，稳步接过第一支柱产业的旗帜。这场历史性的动能转换是如何发生的？浙江大学全球发展学院院长、浙江大学原副校长黄先海教授在第六届钱江潮科技创新论坛上，以《强化新旧动能转换，推进政策赋能产业创新》为题，提出了全新的“动态竞争优势论”，用三个典型化事实、三大理论支点和五大政策路径，揭示了中国经济“唯新不败”的底层逻辑。

黄先海

浙江大学全球发展学院院长、浙江大学原副校长

中国经济最大的亮点，是产业结构与产品结构的快速迭代。换言之，中国经济发展的新旧动能正在快速迭代、转化与升级。

一、中国新旧动能快速迭代的典型化事实

事实一：第一大支柱产业快速迭代——汽车产业替代房地产业

近十多年来，中国经济发展的第一大支柱产业是房地产。狭义上房地产对中国GDP的占比可以达到10%左右，广义上有人认为接近20%。

房地产在2021年达到历史高点，当年新建商品房销售额突破18万亿元人民币。但此后几乎以每年约10%的速度衰退，四年内销售额下跌约54%。与此同时，以新能源汽车为代表的汽车产业从原来8万亿左右，一步一个台阶，2025年已突破11.18万亿元，五年累计扩张29%。

在产业规模上，2024年底已完成迭代——汽车产业正式接过中国经济第一大支柱产业的旗帜。

旧动能衰退的同时，新动能已经崛起。这番景象，正是中国经济动能转换真实又动人的画卷。

事实二：“新三样”“新新三样”相继涌现

两年前我们还在讲“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太阳能光伏。如今，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11年全球第一，2025年占全球市场份额67%；锂电池供应全球约60%的动力电池与70%的电池材料；光伏产品方面，中国硅片、电池片、组件等主要环节的全球产量占比均超过80%。

而今年，“新新三样”：创新药（海外授权BD）、机器人和无人机已经崛起。2025年创新药对外授权（BD）交易总额1357亿美元，远超2024年全年519亿美元。浙江一家企业与辉瑞公司的授权突破100亿美元，恒瑞医药与美国施贵宝一单就达152亿美元。辉瑞董事长曾感叹：中国创新药的成本仅为美国的一半，而创新速度是美国的2倍。工业机器人方面，中国已成为全球第一市场，2025年首次成为工业机器人净出口国。无人机领域，大疆全球消费级市场占有率约80%。

我非常认同潘云鹤院士的判断，中国下一步将要出现的“新新新三样”，第一个就是具身智能。届时，中国将再次成为新一代产品的世界引领者。从“新三样”到“新新三样”再到“新新新三样”，这种快速转换与升级迭代的速度，在世界范围内是前所未有的。

这正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产品唯新不败。”

事实三：出口产品结构快速迭代——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产品成为第一大出口类别

2026年第一季度，我国进出口总值首次突破11万亿元，创历史同期最高。其中出口6.85万亿元，同比增长11.9%；机电产品出口4.34万亿元，占出口总值63.4%，同比提升3.5个百分点。

新能源相关品类表现尤为抢眼：电动汽车出口增长77.5%，锂电池增长50.4%，风电机组及其零部件增长45.2%。

这一变化被国际学界称为“中国冲击2.0”，与过去劳动密集型产品的“中国冲击1.0”不同，如今的主角是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产品。这一从“成本优势”到“创新优势”的出口结构迭代，是“支柱产业迭代”、“新三样-新新三样”在对外贸易侧的自然拓展。

二、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内在机理：

动态竞争优势论

西方主流经济学的比较优势理论、要素禀赋论，只能部分解释中国发展，但解释不透、不深。我们提出动态竞争优势论，来解答“中国为何能做到如此快速的动能转换”。

动态竞争优势论，是指基于获得性要素，通过复合性后发蛙跳、差异化先发创新，率先获取新一代生产力的国际竞争优势理论。

其中：

获得性要素：不同于劳动力、土地等禀赋性要素，获得性要素指人力资本、知识、技术、数据等后天可造就可积累的发展要素。教育投入、人才引进与知识溢出，成为中国突破传统比较优势的核心路径。从“以低成本劳动力竞争”转向“以人力资本和知识竞争”。
复合性后发优势：传统理论将“后发优势”理解为低成本劳动力或资源禀赋。中国经验表明，优势不仅来自单一要素，而是多维度的复合叠加——人口规模、产业体系、制度灵活性、政策支持共同作用。劳动力与产业集群结合，降低成本并形成规模经济；制度优势与政策工具结合，提升发展效率与转型速度；大规模市场与开放条件结合，提供持续的创新需求与试验场。
差异性创新：当经济体接近世界技术前沿时，仅依赖学习效应已显不足。差异性创新强调通过自主探索和试错，在新一代尚不确定的技术与产业上率先布局。大国市场可容纳更高的创新试错密度和溢出反馈，加快技术迭代速度；多元市场结构激励不同类型的企业探索多方向技术，提升创新到达率。

三、推进政策赋能产业创新的路径选择

路径一：建构创新增长导向的第三大宏观政策——创新大政策

传统宏观政策只有两个：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它们的功能是当经济衰退时，将增长推回潜在水平，但永远无法超越潜力。而创新大政策可以实现“跃迁效应”，不仅把病治好，还增强免疫力，培育新动能、新产业、新产品。

具体政策工具包括：政府创新基金、发达的股权投资风险投资、科技金融、阶梯型知识产权保护、企业家、科学家创新激励与保护、普惠的研发补贴补偿、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与共享。

值得关注的是，全国2600只政府创新基金名义总额超6万亿元，但实际有效运行的仅1万多亿元，部分基金运作效率待提升。2025年国务院已出台新管理办法，这一局面正在改变：今年政府资金流向已发生重大转向，创新引导类资金大幅增加，常规资金大幅缩减。各位企业家请留意。

路径二：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

“十五五”规划提出，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机器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着力打造一批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

李强总理在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新兴支柱产业：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年产值须达万亿级。发改委进一步明确，到2030年，这四大产业的总产值须达10万亿元。

未来产业与新兴产业的区别在于：新兴产业目标与路径均已明确，未来产业目标明确但路径仍在探索。根据“十五五”规划，我国将重点发展六大未来产业：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6G）。政府工作报告则重点提及了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和6G等方向。以脑机接口为例，浙江大学拥有中国高校中唯一的脑机智能国家重点实验室，已成功帮助完全瘫痪病人实现生活自理。在6G方面，国家已明确将在2028年大规模推进布局。

路径三：换道超车，短、长专利生命周期领域的相机介入

以上提及的新兴与未来产业，其回报周期尚无人能准确回答。我们团队另辟蹊径：基于500万条大数据，测算了12个产业全部20年发明专利的“专利生命周期”，以此反推产业的回报周期。

结果显示：新材料、生物产业平均回报周期长达11年；而信息通信、新能源汽车行业具有较短的专利技术周期特征。

这一研究的实践价值非常明确：对于企业而言，关键在于识别技术或专利更迭较快的领域，从而快速切入、实现产品更新。具体来说，对于短专利生命周期的行业，企业应率先进入，推动技术的可触达性与普惠性实现实质性增长，从而降低后来者的进入门槛，并依托大规模密集试错与充分竞争，以短周期技术的高效迭代实现换道超车。而对于长专利生命周期的行业，由于技术研发突破难度较大、周期较长，企业更多应采取与大企业合作的策略，以获取技术溢出效应。

路径四：打造三大国际科创中心，创建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

202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正式部署，建设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三大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这标志着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从“单城突破”迈向“区域协同一体化发展”的新阶段。

目前长三角定位已较明确：在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领域拥有世界话语权。但浙江在其中的功能定位仍需进一步探索，仅“全球人才汇聚地”的定位过于单薄，有待各界共同发掘。

路径五：面向新旧动能转换的贸易政策创新——赋能型贸易政策

世界开放政策只有两条：自由贸易与保护贸易。而我认为中国应走出第三条道路：超越自由贸易政策的“无所作为”和保护贸易政策的“以邻为壑”，实施“赋能型”的新贸易政策。核心思路是：政府支持本国企业和产业，但不扭曲价格、市场和合作伙伴关系。具体包括：对创新进行补贴（而非补贴产品，此为WTO许可）、开放关键创新基础设施（如人工智能算力网）、以及培育人力资本与知识共享。以此赋能企业创新升级，实现帕累托改进的双赢效果。

最后分享一个浙江大学的新动作。2025年李强总理向世界宣布，中国将依托浙江大学创立全球发展学院。2026年3月15日，商务部部长王文涛、浙江省省长刘捷、教育部副部长杜江峰共同出席成立仪式。

学院以“以天下为己任，以人才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提升全球发展能力，推动各国共同发展”为办学使命，以推进全球发展倡议落地深化为核心，面向世界各国的中高层官员与领军企业的中高层人员招录培养对象，建设集高水平学历教育、高层次人才培训和高质量学术研究于一体的新型创新型学院，致力打造世界领先的未来领军人才培养高地、全球发展研究重镇。

双赢开放，正是中国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应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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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2026第六届钱江潮科技创新论坛”上黄先海院长分享整理而成且有删减，未经发言嘉宾本人审定，如需转载须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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