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第六届钱江潮科技创新论坛上，中国工程院院士、浙江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原常务副院长、浙江大学原校长潘云鹤作题为《勇立AI潮头》的主旨演讲。他回顾了新一代人工智能的关键技术进展，剖析了杭州为何能涌现出“六小龙”等创新力量，并对未来AI+产业布局提出了前瞻性思考。潘云鹤
中国工程院院士、浙江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原常务副院长、浙江大学原校长
一、AI2.0发展中的“东方神秘力量”
中国在2015年便提出了人工智能新一代的五个方向：大数据智能、跨媒体智能、群体智能、人机混合增强智能、自主智能系统，以及智能城市、智能医疗、智能制造、智能农业等应用领域。这五个方向可分为两条轨道：用计算机模拟思维的智能，和用计算机模拟行动的智能。思维模拟方向，最大的事件是大模型的崛起。2023年OpenAI发布ChatGPT，震动全球；2024年又发布Sora文生视频大模型，再次引起轰动。然而到了2025年，OpenAI没有拿出划时代的产品，等来的却是中国DeepSeek的横空出世。它不仅功能与ChatGPT相当，更有两大突出特点：成本仅为其十分之一，且完全开源。开源意味着模型参数透明，使用方便，可直接调用或复制。由此，全球掀起人工智能开源大潮，DeepSeek成为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领域的大事件。行动模拟方面，十年前以工业机器人为主，近十年转向足行机器人，尤其是人形机器人和四足机器人。美国以MIT和波士顿动力公司为代表，但中国追赶迅速。2024年日本机器人世界大会上，中国宇树与美国波士顿动力同台竞技，结果宇树走得更稳、障碍通过更顺利，跌倒爬起更流畅，价格仅为对方一半，负载量却是其10倍，全世界为之震惊。到了2025年，杭州涌现“六小龙”：深度求索（DeepSeek）、群核科技、游戏科学、宇树科技、云深处、强脑科技。六小龙的出现，让全世界感受到人工智能的“东方神秘力量”。过去大家认为人工智能主要是美国的天下，加拿大、英国也不错。如今发现，中国不仅表现优异，而且这股力量不在北京、深圳、上海，而在杭州。更值得注意的是，六小龙恰好覆盖了中国十年前提出的五个AI方向：我曾询问六小龙相关企业负责人是否刻意对应这五个方向时，他们表示并未考虑。但大家可以看到，人工智能的发展确实正由这五个方向推动着中国人工智能的变革。
二、六小龙为何诞生在杭州？
六小龙出现后，全国很多城市都在追问：为什么出现在杭州，而非其他城市？上海市市长龚正（曾任杭州市委书记）的回答是：杭州环境条件好，政府非常有力，这是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我看来，龚市长所言极是，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半个世纪以来，杭州始终在改革与创新上走在前列。- 第一次潮头：经济改革。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改革的核心是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在这一过程中，浙江民营经济崛起，全国瞩目。
- 第二次潮头：大学改革。20世纪90年代，中国启动世界一流大学建设，发现当时大学结构受苏联模式影响，或偏工科或偏文理，缺乏综合性优势。党中央决定推进大学改革，浙江大学率先进行四校合并。如果没有这次合并，就没有今天的六小龙。正是合并后浙大顺利迈向世界一流，培养了大量优秀人才，为人工智能人才奠定了坚实基础。
- 第三次潮头：数字化改革。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任省委书记期间，大力促进“数字浙江”发展。当时浙江大学正在建设全国最早、规模最大的中美合作数字图书馆项目，习近平总书记两次考察该项目，拨款2亿推动全省数字化建设。
- 第四次潮头：平台经济。浙江接连出现阿里巴巴、蚂蚁金服等平台经济巨头。平台经济的特点是“赢者通吃”，不仅企业自身壮大，还聚集了大量信息资源。拼多多（负责人为浙大计算机学院毕业生，在杭州成长）虽最终至上海，但其根基仍在杭州。
正是这一次次“勇立潮头”，让杭州积累了经济、教育、科技一体化改革的深厚底蕴，最终孕育出“六小龙”。这正是党的二十大提出的目标，也是杭州能够"变则通"、与时俱进的关键。
三、杭州的人工智能核心优势
据DBC德本咨询2025年统计，中国大模型综合排名前十中，杭州占据两席（DeepSeek第1名、通义千问第3名），北京5席、深圳2席、合肥1席。杭州数量虽与深圳持平，但质量更胜一筹。再看全球排名：加州伯克利AI测评前十名中，美国占6席、中国占4席，其他国家无一入榜。而中国的4个模型中，3个来自浙江（2个DeepSeek、1个通义千问），均在杭州。更突出的是开源生态：全球大模型开源token使用量，DeepSeek排名第一，通义千问排名第二。DeepSeek已成为中国云平台和大型企业的AI基础设施，中国主要云平台以及核工业、航天、航空、船舶等央企已全面接入。第一波平台经济主要为生活服务：电商、外卖、出行、旅行。而现在，大模型开启了第二波平台经济：为生产服务。群核科技是典型案例。这家公司拥有室内设计领域近五年户型图纸的90%、3.2亿个产品数据、4.9万家以上合作品牌、6500万注册用户，每天生成40万套家居设计方案，累计生成54亿张渲染图。其核心技术是2D图纸自动生成3D模型。这正是斯坦福大学李飞飞教授所说的“视觉模型核心：3D视觉”。更强大的是其全链路能力：输入平面图，自动生成3D房间，逐件替换家具、灯具，一键报价，一键出图，一键自动拆单下到工厂。一位浙江大学家具厂负责人透露，群核科技的订单占其产量的60%。这家公司已渗透全球200个国家和地区，既拉动消费，更拉动生产。浙江不仅有宇树科技、云深处这样的机器人整机企业，更布局了完整的产业链：灵巧手（占机器人价格32%）、关节（25%）、电机（9%）、减速器（10%）、丝杠（15%）。十年前减速器被德国、日本“卡脖子”，如今浙江双环公司已做到全国最好。调研还发现，杭州高新技术产业已形成“工”字形分布：余杭一条线、南面一条线（正向金华、诸暨延伸）、中间滨江一条线。若南面继续延伸，将形成“干”字形，与绍兴、嘉兴、湖州联通。
四、AI+文化：当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
杭州文化产业增加值占GDP比例达16.8%（全国约12%，美英约15%），年增速6.5%；其中81%为数字化文化，增速达10%。近日，国家人工智能+文化旅游中试基地在杭州启动。浙江大学国际设计研究院的油画大模型： Artist1.0
《黑神话：悟空》（六小龙之一游戏科学出品）是文化领域的代表。浙江大学正在研究用人工智能进行“创作”，而非简单的“生成”，开发Artist 1.0优化平台，可实现绘画与修改，已达到专业油画师水平。最近，全球首个AI专题油画展正在浙江大学校友产业园展出 。浙江大学国际设计研究院的油画大模型： Artist1.0
未来，专业画家用AI几天就能完成过去需数月甚至数年的作品；普通人拍张照片、作首诗，输入AI就能生成一幅可挂在家中的油画。就像人人都是摄影师一样，未来人人都是艺术家。
五、扩展AI的创新空间
国家已确定人工智能发展五大核心城市：北京、上海、杭州、深圳、合肥。最初方案只有北京、上海、深圳，六小龙出现后，有关部委修改方案，增加了杭州和合肥，并将杭州列为第三位。浙江进一步提出：建设AI创新全球高地，打造杭州、宁波双核心城市。温州也表示要争创第三个核心城市。杭州更提出“AI创新发展第一城”的目标。第一，AI+行业创新的矩阵结构。以医院智能化为例，可从四个维度展开：装备智能化（采购先进设备并进行智能化改造，实现网络化、智能化，如浙二医院王建安院士研发心脏装备、邵逸夫医院蔡秀军院士研发外科手术设备）、医生诊疗辅助（AI辅助诊断，应对患者“有备而来”的新挑战）、病人指导服务（诊前、诊中、诊后全流程智能指导）、医院管理决策（智能化运营管理）。将这四个功能与五大AI技术（大数据智能、群体智能、跨媒体智能、自主智能系统、人机融合增强智能）做矩阵式连接，结合大模型和具身智能两大工具，可系统推进各单位智能化。第二，基于区域核心能力布局创新智能产品。具身智能只是智能产品的一种，当前AI技术可催生各类智能产品创新。浙江具备大模型、视觉智能、智能物联、智能芯片等多项核心技术优势。调研发现，杭州AI企业形态极为丰富，不同于过去“块状经济”的单一结构，而是“各种树木共生”的多元生态。这种丰富的技术形态，为产品创新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一个典型案例：建筑软件公司新中大将自身建筑安全软件与云深处四足机器人及视觉系统结合，开发出建筑工地巡视机器人。过去每个工地需两名安全员全天巡查（安全帽佩戴、焊接安全、脚手架牢固度等），现在一两台机器狗即可替代。现已售出数千台，据我所知，全球尚无同类产品。第三，参与国内外双循环。全球最大消费电子产品展览会（CES）今年数据显示，参展企业最多的三个国家分别是：美国1325家、中国1176家、韩国793家。其中，中国参展企业里浙江占近100家，而杭州又是浙江参展企业最多的城市。另外，CES展览内容已大幅转向AI：AI相关产品多达1441项、互联网传感器895项、智能家居869项，此外还有机器人、数字健康等众多应用。可以说，消费品博览会正大步迈向“AI消费品”时代。国内方面，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已在杭州举办四届，形成了四大特色亮点。今年，国家对该博览会提出了明确要求：1.AI+平台聚焦：要求对标CES，开辟AI、数智出行、数智电商、数智医疗、数智文娱、空间智能等主要展区，总面积达15万平方米；2.智能化贸易平台：每届均有超过100项AI技术和产品实现销售，举办千场线下贸易对接，完成数十万次线上交易撮合，催生百亿元以上交易订单；3.国家级展会平台：目前，数贸会已与广交会、进博会、服贸会、消博会、投洽会并列为中国最顶级的六个一类展会，由浙江省和商务部共同主办；4.国际化平台：来自全球100多个国家（地区）的官员和采购团参与，云集100家以上世界500强及中国500强企业。因此，我们不仅要充分发挥人工智能的优势，还要在国内循环、国际循环这两个循环中发挥更大的力量。我们相信，会有更多的浙江单位、浙江的产学研力量能够站到人工智能的潮头来。·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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